著作權是給失敗者用的？沒授權也能出書？從 Banksy 看合理使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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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本標明「未經授權」的藝術書，為什麼可以合法出版？未經授權，為什麼可以出書？

很多人直覺認為沒有授權就不能用作品。

最近剛翻開典藏出版的新書《班克斯如何拯救藝術史》（How Banksy Saved Art History），這本書的國外原版（Thames & Hudson 出版）在藝術圈本就頗受關注。

然而，讀者在翻開內頁時，很難不被導言中那句聲明吸引：

「內容完全未經過這位藝術家授權。」

作為律師的直覺反應是：「沒授權就出書，難道不怕被告嗎？」 但若深入剖析，這行字背後隱藏的，正是藝術法中最迷人也最激烈的權利角力。

為什麼「沒授權」可以出書？

許多人認為，只要使用了藝術家的影像，就必須取得授權。但在著作權法的架構下，為了促進文化、學術流動與公眾利益，法律留了一扇窗，也就是大家常常在說的「合理使用」（Fair Use）。

這本書並非單純的「作品集」或「畫冊」，而是一本具備高度評論性質的藝術史專著。作者 Kelly Grovier 透過對比梵谷、大衛等經典大師，來解構 Banksy 作品中的歷史脈絡。在法律實務上，這屬於：

1. 轉化性使用（Transformative Use）：這本書之所以能出版，關鍵不在於「有沒有授權」，而在於它如何使用這些作品。如果使用的目的，是為了評論、分析、建立新的理解，而不是單純展示或替代原作品市場。這種「轉化性使用」並非取代原作品的市場（例如大家不會因為買了這本書就不去看 Banksy 的原作），反而是在建構作品的歷史地位。 這點在法律判定是否為合理使用時，是非常關鍵的「市場替代性」考量。
2. 公益性目的： 評論、研究與教學在各國著作權法（如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 52 條）中，都被賦予了較大的空間。

作者（出版社）大方地宣告「未經授權」，反而是高明的法律攻防。它明確排除了「虛偽背書（False Endorsement）」的疑慮，告訴讀者與法律魔人：這是一本獨立的評論，而非與藝術家合謀的官方廣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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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著作權是給失敗者用的」：藝術家的法律迴力鏢

談到 Banksy，就不能不提他在 2005 年《Wall and Piece》書中那句名言：「Copyright is for losers」（著作權是給失敗者用的）。

這句話對 Banksy 來說，本是一份挑戰體制、追求創作自由的宣言；但諷刺的是，這句話後來在法律界成了著名的「迴力鏢」。

在 2020 年左右，Banksy 的經紀公司 Pest Control 試圖透過「商標權」來彌補「著作權」的保護不足（因為主張著作權必須公開其真實身分）。然而，歐盟智慧財產局（EUIPO） 卻在裁定書中直接引用了這句話，認為 Banksy 既然長期藐視著作權且鼓勵大眾使用其影像，現在申請商標顯然具有「惡意（Bad Faith）」，目的是為了規避法律限制。

這場「著作權與商標」的攻防戰，在 2022 年迎來了關鍵逆轉。針對 2020 年被判定無效的商標，Banksy 的團隊隨即提出上訴。2022 年底，歐盟智慧財產局（EUIPO）上訴委員會撤銷了原判決，裁定 Banksy 的商標有效。上訴委員會認為，即便藝術家曾諷刺著作權、即便他是為了「保持匿名」才申請商標，這些都不直接構成法律上的「惡意」。上訴委員會認為，商標權與著作權是可以並存的保護手段，選擇保護強度更高的商標權，不應被預設為惡意，法律並不禁止匿名創作者使用商標權來保護其資產。

到了 2026 年，我們可以觀察到 Banksy 團隊在法律策略上的轉變。為了應對「無意圖使用」的指控，Banksy 確實認真經營起了他的實體與線上商店 “Gross Domestic Product”。這些店鋪不再只是為了訴訟而開的快閃店，而是成為證明其商標具有「真實商業用途」的有力證據。現在Banksy 的法律團隊現在更趨向於針對「大規模商業侵權」或「誤導大眾為官方聯名」的行為進行打擊

但是像How Banksy Saved Art History這類學術評論、藝術史研究書籍，他們通常保持高度的寬容（法律上的沉默）。

藝術法的專業觀察：評論者的自由

這本書在 2026 年的今天於台灣出版，再次提醒了我們：法律不只保護創作者，也保護評論者。

如果每一本學術論著都必須取得藝術家的「點頭」，那麼批評的力量將蕩然無存。Banksy 雖然在全球法律戰場上透過商標權捍衛領土，但對於這類深度的、轉化性的藝術評論，他與他的經紀公司通常保持沉默。這或許是某種默契，也或許是他在看透法律遊戲後的某種豁達。

正如書中所言，藝術是永恆的，而法律只是我們在永恆中尋求平衡的一種方式。

法律不只保護創作者，也保護評論創作者的自由。

#藝術法 #Banksy #著作權 #合理使用 #藝術法十六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