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《這個句子屬於誰？》：copyrights 與 copywrongs

文：吳尚昆

大衛．貝洛斯（David Bellos）與亞歷山大．蒙塔古（Alexandre Montagu）合著的《這個句子屬於誰？》（Who Owns This Sentence?），英文副標是 A History of Copyrights and Wrongs。全書的主軸是對著作權制度的批判與嘲諷，wrongs 這個字已經點明。

書中的觀點我大致同意，也因為關心同樣的問題，讀起來順暢。

先說歷史。這本書通篇都在講歷史，從安妮法案、十八世紀倫敦書商之爭、伯恩公約，一路寫到美國 1998 年的保護期間延長與生成式 AI。寫法是四十幾個短章，每章一段故事，讀起來流暢，一般讀者不會有負擔。不過每個題目都點到為止，安妮法案之前書商公會的獨占如何與出版檢查制度結合（我在〈著作權法的起源：英國安娜女王法案〉寫過這一段）、大陸法系作者權傳統的思想基礎，都沒有展開。

再說經濟分析。作者對誘因理論的批判方法是舉例：沒有著作權的年代照樣有人寫作；保護期間延長之後，受益的往往是公司；著作人死後七十年的保護，對創作當下的人談不上什麼激勵。這些例子有說服力，可是都是挑過的個案，只能說明誘因理論在這些情形說不通，推不出誘因理論整體不成立。著作權是否促進創作、延長保護期間是否增加產出，是可以用數據檢驗的問題。

我 1998 年完成碩士論文著作財產權存續期間之研究時，美國的著作權期間延長法案才剛通過，還沒有後來的訴訟。我當時關心這個問題，是擔心臺灣跟進。幾年後 Eldred v. Ashcroft 一案上訴到最高法院，十七位經濟學家提出法庭之友意見書，署名者包括 Akerlof、Arrow、Buchanan、Coase、Friedman。意見書用折現計算說明：延長二十年對新創作的誘因增幅極小，對既有著作溯及延長則完全沒有誘因效果。這類論證比個案難反駁，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公開，可以和書中的個案互相補充。臺灣至今沒有立法跟進，著作權法第 30 條至今仍是著作人終身加死後五十年。這個案子的經過與我的看法，見〈美國著作權期間延長法案爭議評析〉。

全書提出很多批評與反省，但好像沒有提出解方。個案可以指出哪裡荒謬，卻回答不了保護期間該訂多長、哪些權利該留。要回答這些問題，需要一個衡量制度的標準，也就是著作權所要服務的公共利益究竟是什麼、如何落實在個別制度的設計上。書中把著作權的擴張描述成私人利益對公眾的侵奪，這個標準則留給讀者自己去想。

我會把這本書推薦給法律系學生，尤其是研究生。

本書提供不少有意思題目。每一章拋出一個現象就收手，等於列了一張問題清單而沒有詳細作答。例如，書中用個案質疑誘因理論的地方，如果換成實證方法去檢驗，是一篇論文；書中沒有處理的衡量標準，自己試著建構，又是一篇；拿某一章的英美故事對照臺灣法或大陸法系傳統，也是現成的切入點。談 AI 的部分受限於寫作時點，留下的空間最大。

更有啟發的是，本書提供另一種看待法律的方法。我們的傳統法學訓練以釋義學為主，學生習慣把條文當成既定前提，從要件與效果開始推演。這本書讓人看到保護期間、職務著作、鄰接權這些制度，各是在什麼產業結構、技術條件與政治角力下形成，又如何回頭改變出版、音樂與影視產業。規則是特定時空下利益折衝的結果，也就可以重新檢討。英美制度經由國際公約與貿易談判擴散到各國，臺灣歷次修法多有這個背景，讀完再回頭看著作權法的沿革，比較知道該往哪裡追問。

要提醒的是，本書是寫給一般讀者的書，敘事經過剪裁，引用時應回頭查原始判決與立法資料。它的立場鮮明，適合用來發現問題，文獻回顧要另找持相反見解的著作平衡。例如，前面提到的經濟學家意見書就有人反駁：Liebowitz 與 Margolis 在 Harvard Journal of Law & Technology 發表〈Seventeen Famous Economists Weigh in on Copyright〉，質疑其理論與實證基礎。

延伸閱讀（本站舊文）

保護期間延長

• 美國著作權期間延長法案爭議評析
• 米老鼠與美國著作權法

著作權的歷史起源

• 著作權法的起源：英國安娜女王法案
• 看新聞學著作權：著作權法的起源與箝制言論

經濟分析

• 從經濟學上的公共財性質論著作權制度的建立
• 從科斯理論（Coase Theorem）看職務著作歸屬的修法爭議

公共利益與保護的界限

• 光碟重製罪的違憲爭議（一）：著作權法的公益性
• 著作權法中的「限度保護原則」
• 為何不是所有的創意作品都應該受法律保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