爭執互動的文字，有沒有著作權？從小帥帥案到臉書截圖案

文：吳尚昆

罵人的信受著作權保護，筆戰中回應對方的貼文卻不受保護？

最近在大學課堂上，跟學生聊到十年前的「小帥帥案」：一張搭訕紙條、兩封罵人的信，最後打成著作權官司。想說與時俱進一下，順口問：「最近那個臉書貼文被截圖、一路告到二審的著作權案，大家知道嗎？」

全班安靜，沒有半個人知道。換一個班問，也一樣。

有些事情出了那個圈子，就不響了。

這倒讓我可以安心寫這篇。這篇不談當事人之間的是非，可以探究的是，兩件案子都是在爭執中寫下的文字，十年前法院認為罵人的信受著作權法保護，今天的法院則認為回應對方的貼文不受保護，法院是從哪些角度做判斷的。

2016年智慧財產法院在小帥帥案認為，罵人的電子郵件是受保護的語文著作；2026年9月，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在臉書截圖案認為，社群上回應對方的一段貼文不具原創性。對照兩案，法院的判斷至少有三個角度：文字的篇幅、文字產生的脈絡，以及著作權法第1條的立法目的。

小帥帥案：紙條不受保護，罵人的信受保護

2011年10月，一名女生在高雄一家書店看完書，回家整理背包時，發現裡面被人丟了一張紙條，上面只寫著自我介紹用的電子郵件帳號和想認識她的一句話。她好奇寫信去問，對方自稱「小帥帥」，一開口就問她住哪一區、幾年次；她說不認識的人問這些「怪怪的」，對方回了兩封長信，從「你們女生腦子結構真的有問題」一路寫到人類文明幾乎都是男人創造的。她把往來信件貼上批踢踢，標題是「在高雄遇到神經病！！」。

小帥帥提告。刑事公然侮辱部分，女子獲判無罪；民事部分，他主張信件是他的著作。高雄地院103年度訴字第420號判決把紙條和信件分開處理：紙條只有一句打招呼加上電子郵件帳號，法院認為「核非原告之思想創作不受著作權法之保護」；兩封信則是具有原創性的語文著作。

小帥帥沒有就紙條部分上訴，二審只處理信件。智慧財產法院104年度民著上字第13號判決維持原判，說信件內容「雖涉及批評他人或罵人之文字」，但表現了寫信人的個性，「其於美學不歧視原則即可受到保護」。這兩封信也不只是情緒發洩：寫信人拿「如果你第一次到英國旅遊」、第一天進公司要自我介紹當比方，一路反問，想駁倒「跟陌生人講個資怪怪的」這個說法。論點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，但用了比喻、反問來組織論點，法院就看得到寫信人的個性。

女生侵害了哪些權利，兩審的說法不完全一樣。著作財產權部分，二審說她「重製公開」信件。把信貼上網路供人瀏覽，依著作權法的用語是重製加上公開傳輸（第22條、第26條之1），判決沒有特別點出公開傳輸，但結論就是侵害著作財產權。著作人格權部分，一審認為她沒有標示小帥帥的姓名，侵害姓名表示權；二審改從公開發表權著眼：信件只在兩人之間往來，她未經同意把未公開的著作向公眾公開，侵害的是第15條的公開發表權，至於小帥帥在訴訟中一再表明不願公開，女生沒有標示他的姓名，並不構成侵害姓名表示權。賠償金額維持一審，著作財產權1萬元、著作人格權1千元，並刪除貼文中的信件內容。

女生主張合理使用，也被駁回。法院的理由集中在兩點：信件是未公開發表的著作，著作權法第52條的引用要以已公開發表為前提；而且她要揭露被丟紙條這件事，「僅需就上開紙條為論述，無需重製公開被上訴人與上訴人間信件全部內容」，她是整封照貼，「而非適當以上下引號片斷引用，逐一批判」。

臉書截圖案：文字沒有原創性，圖片的告訴不合法

2023年5月，兩位在臉書上都有不少追蹤者的人，在網路上互有批評。提告的告訴人發了一張圖卡：臉書虛擬替身配上背景，加上一小段文字，大意是就算對方這樣罵她，她還是覺得對方剪短髮後比較像某位韓國女星，這方面立場很堅定。文字裡有一個錯字。被告當天截圖轉貼，暗指告訴人寫錯字需要保健視力，順勢推銷業配的葉黃素。

檢察官起訴時，把這張圖卡當成語文和美術結合的著作。臺北地院114年度智易字第7號判決只就文字部分判被告有罪，美術部分則認為告訴不合法。二審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114年度刑智上易字第52號判決撤銷原判決，文字部分改判無罪，美術部分諭知公訴不受理，本件不得上訴。

先說文字。二審先看這段文字從哪裡來，認為它產生於「雙方相互攻訐、影射及嘲諷之言論互動」，「屬社群媒體上即時性、回應性之簡短言論」，接著列出它欠缺的東西：「未見任何類如文學性描寫、情節鋪陳、修辭技巧、結構設計、敘事安排、意象經營或其他足以彰顯作者人格特質之創作表現」。判決裡最直接回答本文題目的一句是：「若將此類社群媒體互動言論，包含網路互相謾罵、或意在吐槽、互嗆所產生的短句文字，均納入著作權保護範圍，將使著作權法過度介入公共言論市場」。

檢察官上訴時主張，那個錯字是刻意安排，讓背景圖案裡的小鳥剛好停在錯字上方，湊成「候鳥」。法院回應，「『候鳥』為我國通常名詞而不屬創作」，至於錯字背後暗藏的意思，屬於思想，本來就不受保護。

再說圖片。圖卡上的虛擬替身和背景，是告訴人用臉書的虛擬替身工具做的。法院認為Meta的虛擬替身服務條款說：使用者就虛擬替身服務取得的權利，一律讓與Meta；Meta再授權使用者「有限、非專屬、可撤銷、不可轉讓、不可轉授權」地使用，而且限於個人非商業用途。依這個條款，告訴人既不是這部分美術著作的著作財產權人，也不是專屬被授權人，不是直接被害人，不能提出告訴。檢察官主張圖卡應整體觀察，告訴人也從沒簽過任何轉讓文件，法院認為這是不顧條款的明白文義。

文字的命運不同。那段文字是告訴人自己輸入的「用戶內容」，依條款只是非專屬授權給Meta，沒有讓與；而且它可以和虛擬替身分開，搭配別的圖也能單獨使用，法院認定兩者是結合著作，不是共同著作。所以告訴人可以就文字部分提告，只是法院接著認為那段文字不是著作。

換句話說，圖片部分法院沒有判斷圖卡有沒有原創性，也沒有判斷被告截圖有沒有侵害，程序上就結束了。這一點對常用虛擬替身做圖的人倒是值得留意：依現行條款，那些圖的權利在Meta，自己手上只有個人非商業使用的授權。

兩案的其他爭點

小帥帥除了著作權，還主張名譽、隱私、肖像和個人資料都受侵害，一審全部駁回。法院認為，把紙條丟進素不相識女子的背包，是公共場所的侵犯行為，屬可受公評之事；貼文標題措辭或許失當，但不是杜撰或毫無意義的謾罵。女生沒有提到他的姓名，一般人無法從電子郵件帳號認出是誰，貼文附的監視器影片連結也是另一事件。刪除請求因此只准刪除兩封信，其餘貼文不必刪。

小帥帥之前在刑事案件附帶提起的民事訴訟，因刑事無罪被駁回，法院沒有實體審理，所以這次另行起訴不違反一事不再理。

臉書截圖案的被告則抗辯，「四八兩」是他自己早就用的自稱，說他像那位女星也是網路上早有的討論，文字欠缺原創性。二審沒有從「素材是誰先想到的」這個角度論斷，而是看整段文字的表達有沒有達到最低創作高度。

篇幅：字越少，能選的說法越少

兩案放在一起，篇幅是最容易看出來的因素。紙條只有一句話，被認定不受保護；臉書截圖案的貼文不到五十個字，也不受保護；小帥帥的信有兩封、數百字，有比方、有反問、有推論，受到保護。

臉書截圖案二審把篇幅寫進了理由裡。告訴人在法庭上說，她的用意是「盡可能的運用極少的文字」回應惡意攻擊，本想證明文字經過精煉；法院反過來讀，認為這「凸顯其創作自由度極低」，而且「全文內容極短」，傳達的主要是對方剪短髮後比較像某位女星這個想法。字數少到只剩一種說法時，保護這段表達就等於保護背後的想法，這是著作權法第10條之1思想與表達二分的典型問題。

法院還引用了著作權法第9條第1項第3款，標語和通用名詞不得為著作權標的，判決引立法理由說明，是因為這類作品「其內容簡單而欠缺創作性」。社群貼文當然不是標語，法院借這一款說明，簡短的文字在我國法上本來就有一道門檻。

美國的處理方式比較直接。美國著作權局的規則37 C.F.R. § 202.1(a)，把「Words and short phrases such as names, titles, and slogans」（單字與短語，例如名稱、標題與標語）列為不受著作權保護的客體，著作權局也不受理這類登記。這條雖是著作權局的規則，不是著作權法本身，但法院長期援用。我國雖沒有類似的明文，但在適用第9條第1項第3款時，可以靠個案來判斷其原創性。

這個案子裡，篇幅是和產生脈絡一起發揮作用的。

判斷順序：脈絡在哪一關被考慮

著作權侵害的判斷，大致有一個順序。先問被利用的東西是不是著作，包括有沒有原創性、是不是第9條排除的標的；接著看主張權利的人是不是權利人；再看被告有沒有接觸、兩者是否實質近似；最後才是合理使用等免責事由。

兩件案子的被告都是原樣貼出，一個整封照貼，一個直接截圖，接觸和實質近似都沒有爭議，勝負落在頭尾兩關。小帥帥案的信件通過第一關，女生在合理使用這關輸了；臉書截圖案的文字在第一關就出局，圖片則停在權利人這一關。

小帥帥的信是兩人之間的私人往來，臉書截圖案的貼文是公開論戰的一部分。兩案法院都考慮了這個背景，但放在不同關卡。小帥帥案裡，信件「罵人」的性質沒有影響原創性的判斷，法院用美學不歧視原則處理掉了；私人、未公開這個背景，出現在合理使用和公開發表權的階段，而且對利用人不利。臉書截圖案則是在原創性這一關，就以「即時性、回應性」作為認定欠缺創作性的理由之一。

這個選擇也有實際效果。如果臉書截圖案走到合理使用，貼文是已公開發表的，引用來評論本來有討論空間，但被告的利用目的是商品業配，第65條第2項第1款的商業目的就要正面處理。法院在原創性這一關結案，就不必進到這個問題。

著作權法第1條的適用層級

兩案最明顯的對照在著作權法第1條。這一條規定立法目的是保障著作人權益、調和社會公共利益、促進國家文化發展，兩案的當事人都援用過。

小帥帥案裡，小帥帥主張保護他的信件可以「調和社會公共利益，促進國家多元文化發展」；女生則在合理使用的脈絡下主張，信件價值不高，保護它無助於公益與文化發展。法院都沒有把這些論點帶進原創性判斷，只說罵人的文字依美學不歧視原則一樣受保護。

臉書截圖案二審則讓第1條直接進入原創性判斷。審判長在庭上問告訴人，這段貼文對促進國家文化和社會公益有什麼幫助；判決用了整整一段談第1條，說如果社群上的互評、吐槽、嘲諷都能取得著作權，將造成「言論市場過度私有化」，對網路公共討論形成「寒蟬效應」；最後把第1條和第3條、第5條並列，作為認定欠缺創作性的依據。

判決裡也看得到法院意識到其中的張力。它一方面說「某一作品是否有助社會，與是否具有原創性，係屬不同層次問題」，也說本件「不問系爭貼文文字之目的或品味高低如何，仍因欠缺最低創作高度」；另一方面又用第1條界定什麼是值得保護的表達，認為著作權法保護的「係具有創作價值之表達，而非一般社群網路上隨手產生之即時情緒發言」。

這在體系上有說得通的地方，也有令人困惑的地方。第3條的「創作」本來就是不確定法律概念，用立法目的來解釋它的範圍，是一般的法律解釋方法。臉書截圖案法院沒有逐件評價作品的品味，而是替一整類文字（社群上即時、回應性的短句）劃出門檻，這和美學不歧視原則處理的問題並不相同。只是這樣一來，第1條的公益考量從過去多半出現的合理使用階段，前移到了保護客體的判斷。

這也令人想到近年最高法院對色情影片的態度。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2231號刑事判決維持原審見解：色情影片的拍攝手法、場景設定、情節設計等足以表現作者個性，就是著作，是否違反其他法令，「不影響色情著作是否應受著作權法保護之判斷」。那裡的做法，是把道德與公序良俗的考量留給其他法律，不帶進著作的認定；臉書截圖案則把公共利益帶進了原創性判斷。兩案要處理的問題不同，一個是內容的道德評價，一個是公共討論的流通，未必互相矛盾，但可以看出公益考量該放在哪一關，可以再繼續觀察實務的做法。

兩案併看

依這兩件判決，爭執中寫下的文字受不受保護，要看它寫了多長、有沒有比喻、反問、結構安排這類看得出作者個性的表達，是寫在私人信件裡還是公開論戰中，以及法院是否把第1條的公益目的帶進原創性判斷。把別人寫給你的罵人信整封公開，小帥帥案的結論是侵害著作財產權和公開發表權；截圖轉貼公開論戰中回應對方的一段貼文，臉書截圖案的結論是那段文字不受保護，圖片部分則因告訴人不是權利人而未進入實體。

結語：正義和心情，都有價格

回頭看這兩件案子，著作權法都是爭執發生之後才被拿出來用的。女生把信貼上批踢踢，是想提醒別人，也有一口氣要出；臉書截圖案的兩位，則是網路上你來我往的延續。一開始不見得有人是為了著作權而寫下那些文字。

但用了法律，就要付法律的價格。小帥帥從刑事告訴、附帶民事一路打到民事二審，前後四年多，請求10萬元，最後判賠1萬1千元；女生刑事無罪，民事卻因為整封照貼而要賠錢、刪文。臉書截圖案從偵查、一審有罪到二審改判，歷時三年多，告訴人的文字被認定不是著作，圖片則因權利在Meta，連告訴都不合法；被告雖然最終無罪，但也因應訴訟好一段時間。不過，帳不只一種算法。也許對當事人來說，無論訴訟輸贏，能把話說出口、讓法院給一個說法，自己的付出換來的，比判決書上的數字更多。

無論追求正義或是抒發心情，都要成本的。著作權法未必能解決所有的糾紛。追求正義的成本，則是時間、金錢、心力，以及一場爭執被訴訟延長好幾年。

Justice is not beyond price.

正義有它的價格，而且往往由當事人自己先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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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判決：

臺灣高雄地方法院103年度訴字第420號民事判決（2015年8月31日）：https://judgment.judicial.gov.tw/FJUD/data.aspx?ty=JD&id=KSDV,103,訴,420,20150831,3

智慧財產法院104年度民著上字第13號民事判決（2016年4月14日）：https://judgment.judicial.gov.tw/FJUD/data.aspx?ty=JD&id=IPCV,104,民著上,13,20160414,1

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114年度刑智上易字第52號刑事判決（2026年9月17日）：https://judgment.judicial.gov.tw/FJUD/data.aspx?ty=JD&id=IPCM%2c114%2c%e5%88%91%e6%99%ba%e4%b8%8a%e6%98%93%2c52%2c20260917%2c1

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2231號刑事判決（2022年5月11日）：https://judgment.judicial.gov.tw/FJUD/data.aspx?ty=JD&id=TPSM,111,台上,2231,20220511,1

美國著作權局規則37 C.F.R. § 202.1：https://www.ecfr.gov/current/title-37/chapter-II/subchapter-A/part-202/section-202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