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藝術品，到底該還給誰？

吳尚昆，大成台灣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，《藝術法十六講：藝術與法律的對話》作者。本文改寫自第七講。如需進一步了解藝術產業相關法律議題，歡迎聯繫談談。

2023年11月，英國首相臨時取消了跟希臘總理的會面。原因不是貿易糾紛，而是一批在大英博物館待了兩百多年的大理石雕刻。

帕德嫩神廟的雕刻該不該還給希臘？這個問題問了四十年，到現在沒有答案。

文化財屬於全人類——這句話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很難。但至少，我們可以開始認真思考它的意義。

2023年11月，英國首相蘇納克臨時取消了與希臘總理米佐塔基斯的會面。起因不是什麼貿易糾紛或外交事件，而是一批大理石雕刻——已經在大英博物館裡待了兩百多年的帕德嫩神廟大理石。

這個故事的起點在19世紀初。英國外交官額爾金勳爵趁著鄂圖曼帝國統治希臘期間，將帕德嫩神廟上大量的大理石雕刻運回英國。1816年，這批雕刻被大英博物館收藏，至今未還。希臘自1832年獨立後就持續要求歸還，1983年正式提出請求。到今天，四十多年過去了，雙方仍然沒有共識。

英國的立場是：這些雕刻是合法取得的，大英博物館提供了世界級的保護環境，而且根據《大英博物館法》，博物館不能處分其藏品。希臘的立場是：在鄂圖曼帝國統治下，希臘根本無法自由主張自己的文化財權利，所謂「合法」不過是強權主導的結果；而且這些雕刻是帕德嫩神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，拆走展示就是對建築整體性的永久破壞。

雙方都有道理，這正是這個問題困難的地方。

國際法上有沒有解方？1954年的《海牙公約》主要處理的是武裝衝突中的文化財保護，對殖民時期取得的文物並沒有追溯效力。國際刑事法院在2016年的馬里廷布克圖案中，首次因為蓄意破壞文化財而追究個人刑事責任，但那是戰時破壞，跟殖民掠奪是不同的問題。

不過，國際社會的風向正在轉變。梵蒂岡博物館在2023年歸還了三件帕德嫩相關文物，雖然數量不多，卻具有象徵意義。越來越多的博物館開始正視「文化回復正義」的概念——不是簡單的「歸還」或「不歸還」，而是思考：誰有權詮釋這些文物？誰有權決定它們怎麼被展示、被理解？

這個問題跟台灣也不是完全無關。兩岸故宮的文物爭議——原屬北京故宮的宮廷藏品，1949年部分遷往台灣，至今台北故宮的文物從未赴大陸展出。涉及的不只是所有權問題，還有「國立故宮博物院」的名稱使用、司法免扣押等政治與法律障礙。

面對這些跨世紀的文化財爭議，可能的出路或許不在於非此即彼的「歸還」或「拒還」，而在於更具想像力的合作模式：長期借展、共同策展、數位共享、文化財信託。這些方案都需要法律框架的支撐，但更需要各方放下歷史包袱，回到一個根本的問題：這些藝術品，是為了被爭奪而存在的，還是為了被共享而存在的？

文化財屬於全人類——這句話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很難。但至少，我們可以開始認真思考它的意義。

吳尚昆，大成台灣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，《藝術法十六講：藝術與法律的對話》作者。本文改寫自第十六講。如需進一步了解藝術產業相關法律議題，歡迎聯繫談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