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評，要挑對手

近來常看到一種景象：專業上有身分、有成績的人，在社群上跟人纏鬥，來回數十則，內容其實無聊透頂。

八百多年前的呂祖謙（東萊先生）早就寫過這件事。他評荀子的〈非相〉，開頭就說，勢力相當才值得爭訟，強者去跟弱者爭，「大者喪其為大矣」。公卿跟奴隸爭、富豪跟貧民爭、儒者跟卜者爭，勝之不武，不勝為笑，「適以自卑而已」。所以他很不客氣地說：「荀卿以大儒而著《非相》之篇，下與卜祝較，何其不自愛也。」

更麻煩的是後果。荀子本意是要排斥相術，結果「忽降尊貶重，長篇大論的爭執不休」，相士反而士氣大振：你看，我的道術顯然可以跟大儒相抗衡，不然他為何跟我苦苦爭論？從此占卜者人人互相勉勵，分門別派，蔓延天下。東萊因此笑說，《非相》之篇，恐怕未免成了《是相》之篇。

對照之下，孔子從來不評論占卜相術。東萊的解釋是，天下小道小術本來就像蟬與蛙，讓它自鳴自止即可，不足為吾道之輕重，「至勞聖人與之辯，必其道可與聖人抗」。

我讀到這裡總覺得，這段話今天幾乎不必改字。社群上的爭執，很少真的爭出是非，多半只完成三件事：自貶身價、替對方背書、讓這種無聊爭執延續下去。你花越多力氣證明對方不值一駁，越是在告訴所有人，對方值得你這樣駁。

要不要回應，值得先問一句：我回應之後，誰被抬高了？

（本文出自《破局：從東萊博議學到的春秋智慧》〈孔門相術？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