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愛的是一個人,還是另一種人生?——從〈傷逝〉、《傾城之戀》、《圍城》、《等待》到《敵人的櫻花》

研究著作權法久了,閱讀文學作品時,偶爾會想起一個基本原則:「思想/表達二分法」。當然有學者質疑兩者之間並不存在一條可以客觀劃定的界線,真正的問題仍是保護範圍如何拿捏。然而,無論理論如何發展,有一點始終沒有改變:相同的人生命題,可以因為不同作家的書寫,而成為完全不同的作品

「愛情」、「婚姻」、「等待」、「背叛」、「另一種人生」都只是任何人都可以書寫的命題;真正受到保護的,是作家如何透過人物、情節、語言與敘事,把相同的命題寫成無法取代的作品。最近重讀哈金《等待》,不禁聯想到魯迅的〈傷逝〉、張愛玲的《傾城之戀》、錢鍾書的《圍城》,以及王定國的《敵人的櫻花》。五部作品都圍繞著愛情、婚姻與人生選擇,甚至都觸及「另一種人生」的想像;然而,它們沒有任何一部像另一部。相同的是人生的問題,不同的是每位作家對人生的理解與表達。

五部作品寫於不同年代,人物面對的社會環境也不相同:有五四時期自由戀愛與舊家庭的衝突,有戰亂中婚姻與生存的談判,有現代知識分子在日常生活中的困局,有社會主義制度對個人選擇的延宕,也有當代台灣社會中婚姻破裂後的追索與反省。

個人往往把愛情視為離開既有生活、進入另一種人生的出口;傳統社會則要求愛情以婚姻、家庭與責任的形式安頓下來。然而,當愛情真正進入日常,大家才逐漸發現,自己追求的可能不只是那個「對的人」,而是對方所代表的自由、安全、身分或人生可能。當現實中的伴侶無法承擔這些期待,我們就說:愛情變質。進入婚姻也暴露出原來未曾面對的問題,彼此是否真正理解對方,是否清楚自己想要什麼,又是否具備選擇並承擔選擇後果的能力。


《傷逝》中的子君以「我是我自己的」表達對人格獨立與自由戀愛的追求。她和涓生離開舊式家庭,希望以愛情建立新的生活。然而,當愛情加入了經濟壓力、家務分工與生存困境,原先具有反抗意義、獨立精神的感情迅速衰退。

魯迅追問的是,當個人勇敢地離開舊家庭後,是否已有支撐自由的物質條件、社會位置與平等關係?子君擁有現代的自我宣言,卻沒有足以支持現代生活的現實條件。她的故事看來是一種矛盾的悲劇,當人的思想已經開始現代化,現實生活結構卻跟不上。

《傾城之戀》中的白流蘇與范柳原,已不再像子君與涓生那樣單純地相信愛情本身具有解放力量。白流蘇需要藉婚姻取得經濟保障與社會身分,范柳原則既渴望親密,又抗拒承諾。兩人之間有感情,但更多的是有試探、算計與自我保護。

張愛玲筆下的感情或婚姻,更像是一場生存與身分的談判。香港因為戰亂的陷落,意外促成兩人的結合,應該沒人會認為愛情戰勝了現實。當外在世界崩解之後,兩人才暫時停止試探,取得一種不完整但可以依靠的安頓。

《圍城》則把愛情進入婚姻後的困境寫得更加直接。方鴻漸在感情與人生選擇上始終猶疑,容易受到虛榮、人情、情勢與他人眼光影響。他與孫柔嘉的婚姻不是經過清楚選擇後的結果,而是在環境與性格的共同推動下逐漸形成。

進入婚姻後,戀愛中的想像迅速被家庭關係、經濟壓力、性格衝突與日常瑣事取代。錢鍾書沒有把婚姻單純寫成外在制度的壓迫,而是指出人物也參與建造了困住自己的那座城,而且提供了虛榮、幻想、猶疑與權力等建材。方鴻漸並非完全沒有選擇,而是缺乏清楚選擇與承擔後果的能力。

《等待》中的孔林,則把這種猶疑與延宕拉長為十八年的時間(想到楊過等待小龍女十六年)。他長期困在沒有感情的婚姻中,等待與曼娜結合。他相信,只要制度上的障礙消失,自己便能得到真正的愛情與自由。

然而,漫長的等待不只消耗兩人的青春,也逐漸改變了欲望本身。曼娜從一個真實的人,變成孔林對另一種人生的想像。等到兩人終於結婚生子,孔林才發現,自己等待的也許不再是曼娜,而是那個始終未曾實現的未來。故事結尾,林孔竟然跑去對前妻淑玉說,希望她再等他一次,等曼娜過世後,再回來一起照顧孩子。哈金讓「等待」成為一種人自以為的人生門檻,跨越後卻發現還要等待。

《敵人的櫻花》則將這個難題帶到當代台灣。小說從婚姻破裂與妻子離去開始,留下來的丈夫在失去、仇恨、追索與理解之間徘徊。他試圖追究妻子為何離開,也試圖理解那個帶走妻子的男人,卻在這個過程中不得不重新觀看自己的婚姻與自己。

王定國這部傑出的小說溫柔的述說,人所愛的未必只是眼前的對象,而可能是自己在關係中想像出來的身分與人生。妻子離去之後,丈夫面對的不只是被背叛的事實,也是自己長期未曾理解對方、未曾看見婚姻裂縫的事實。我們本以為「敵人」是奪走主角妻子的人,但其實是那個長期活在自己的理解中,沒有真正看見妻子的自己。

如果說《等待》寫的是尚未得到以前,人如何在時間中製造一個理想的愛人,那麼《敵人的櫻花》寫的就是失去以後,人如何在記憶、怨恨與悔悟中重新塑造已經不在場的愛人。


回頭再看這五部作品,與其說它們討論愛情,不如是剖析我們對幸福的想像。

魯迅寫的是制度尚未準備好自由;張愛玲寫的是現實如何消磨浪漫;錢鍾書寫的是性格如何建造自己的圍城;哈金寫的是時間如何改變欲望;王定國寫的則是失去之後,人如何重新理解愛與自己。

時代不同,人物不同,故事也不同,但不同時代的人總以為幸福存在於另一個人、另一段婚姻或另一個未來;直到真正走過之後,才發現真正需要跨越的,從來不是眼前的那道門,而是自己對幸福的想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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