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東萊博議〈鄭伐宋囚華元〉。
左傳故事
西元前607年，鄭國接受楚國命令攻打宋國，宋國由華元、樂呂兩位大臣帶兵抵抗。大戰前夕，華元殺羊犒賞士兵，所有人都吃到，但就他的車夫羊斟沒有吃到。
大戰當天，華元搭乘羊斟駕駛的戰車上戰場，這時羊斟說：「前天的羊，由你作主；今天的打仗，是我作主。」，竟然就驅車進入鄭軍，造成宋軍大敗，樂呂死亡、華元被俘。
左傳說：「羊斟，非人也，以其私憾，敗國殄民」，「殘民以逞」的羊斟，就是詩經中所說的「人之無良」（人類惡行中最大者）。
後來宋國人打算用100輛兵車及400匹駿馬，向鄭國贖回華元，僅送去一半，華元就逃回來了。華元回國後，見到羊斟，還很委婉的說：「當天是馬失控了吧？」，羊斟回答說：「不是馬而是人失控了。」，羊斟之後逃到魯國。
華元繼續主持宋國國政，有天巡視逐城工程時，工人還把他被俘的事編成歌謠，嘲諷華元。華元聽了也不生氣，也不跟工人計較。
東萊博議
一般評論華元與羊斟的故事，除了痛罵羊斟外，很多人認為華元對待羊斟不夠厚道，甚至有苛刻之嫌，連一碗羊肉都捨不得給部下，才造成這麼大的災禍。
東萊先生有不同意見。所謂對人厚薄，不是光憑表面上所見而判斷，以宴席上同有子弟與鄉人為例，飲酒吃肉當然是先鄉人後子弟：其待鄉人，物至而情不至；其待子弟，情至而物不至。
眾人都認為華元虧待了羊斟，事實上，華元正是把羊斟當作自己最親的人，才會這麼做。今天我宴請士兵，你羊斟又不是一般士兵，會以一碗羊肉來估量自己地位的輕重？華元本來表現出你我親近為一體的厚重情意，沒想到真心換絕情，換到了羊斟辜負華元、更辜負國家的小人惡行。
看看左傳記載華元脫險歸國後，對羊斟仍然保持樂易慈祥的氣度，對僕工的嘲諷也迴避不計較的態度，這樣的人不太可能對自己的貼身部屬刻薄寡恩吧。
東萊先生認為華元有錯，但絕不是刻薄寡恩，他有三個錯誤值得檢討：
一、每天跟羊斟相處，竟不知其小人肺腑，還把他當君子。
二、與為了一點吃的就翻臉變心的人共乘，甚至將性命託付給他。
三、你的情意還未被信服，就忘記彼此之分。
總之，華元的聰明不足以洞察姦佞，誠信不足以感動部屬，如此豈能不遭禍害？東萊先生評論華元是「有君子之資而未嘗學也。」
心得
名偵探柯南故事中，有各種奇葩的殺人動機，有妻子覺得丈夫比較喜歡葡萄酒而覺得受辱殺夫、覺得建築物不對稱要炸大樓的、不爽前男友分手後染髮而殺了他……這些動機再怎麼怪異，也未必不是一種執著或偏執的表現。
無論是職場或是一般人際關係上，我們有時候對於較疏遠的人表現照顧體貼，而對自己較親近的人，看似不夠關心，甚至容易不耐煩、易怒。這正跟前面說的華元一樣，我們心裡通常想的是，親者應該更能理解我啊！我們的交情與關係不至於讓你為這事計較吧？而且你應該更能理解我體諒我吧！
錯了，一般人的心裡想的是：我們的交情如此好，你怎會忘了我？就算沒忘，但你在外人面前對我的冷淡（或不親熱），就是在羞辱我，如果你還對我發脾氣，那更是罪該萬死了。
是的，「對待客戶如家人」與「對待家人如客戶」同等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