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士識英雄

讀王士禛〈吳順恪六奇別傳〉。

鹿鼎記中的吳六奇

金庸《鹿鼎記》中有一天地會臥底的英雄吳六奇,武藝高強。按照小說的描述,吳六奇是天地會洪順堂紅旗香主,同時也是雙兒的義兄。他奉命進入清廷內部,只等時機成熟就高舉義旗,準備恢復漢人江山。

吳六奇拉著韋小寶的手,笑道:「韋香主,你去雲南幹事,對付大漢奸吳三桂。總舵主傳下號令,命我廣東、廣西、雲南、貴州四省兄弟相機接應。我一接到號令,便派出了十名得力兄弟,到雲南暗中相助。不過韋香主處置得當,青木堂眾位兄弟才幹了得,諸事化險為夷,我們洪順堂幫不上甚么忙。前幾天聽說韋香主和眾位兄弟來到廣西,兄弟便化裝前來,跟各位聚會。」
韋小寶喜道:「原來如此。我恩師他老人家如此照應,吳香主一番好意,做兄弟的實在感激不盡。吳香主大名,四海無不知聞,原來是會中兄弟,那真是刮刮叫,別別跳,乖乖不得了。」其實吳六奇的名字,他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見,見徐天川等人肅然起敬,喜形於色,便順口加上幾句。

金庸《鹿鼎記》

吳六奇是真英雄?

歷史上真有吳六奇,但並不是啥天地會臥底,(1607年-1665年),他本來是南明永曆帝封的總兵,後來投降清軍,擔任清軍嚮導立功,十年內升官至廣東水陸師提督。後卒官,贈少師,兼太子太師,諡順恪。

像吳六奇這樣「漢奸」,為何金庸先生為把他塑造成英雄?一般認為是因為金庸先生的祖上查伊璜(繼佐)與吳六奇有一段恩情淵源。

王士禛先生的〈吳六奇別傳〉

據王士禛(1634-1711,順治年間進士,官至康熙朝刑部尚書,文簡)的〈吳順恪六奇別傳〉一文,故事是這樣的:

查繼佐是崇禎年間的名士,一年冬雪偶步門外,忽見一乞丐在其廊簷下避雪,查先生見乞丐異於常人,問道:「你就是市集中傳聞的『鐵丐』?」,乞丐答:「是。」。查先生問:「能飲乎?」,乞丐答:「能。」。於是將「鐵丐」請進屋內,兩人對
飲。查繼培已酩酊,而鐵丐仍無醉容,查送了件棉袍給鐵丐,鐵丐不謝而去。

第二年,查繼佐在西湖的放鶴庭竟然又遇到了鐵丐,鐵丐此時露著胳膊,赤腳走路。查先生問:「我送你的棉袍呢?」,鐵丐答:「夏天穿不著,拿去換酒喝了。」。查先生問:「曾識字讀書乎?」,鐵丐答:「不讀書識字,何至為丐!」。查先生覺得這真是位奇人,招待他沐浴更衣,問問他的家世。

鐵丐說:「我是東粵人,姓吳名六奇,從小就喜歡賭博,盡敗其產,故流轉江湖。我想昔日的聖賢也不免有叩門乞食的遭遇,我雖不敢比聖賢,但也不敢忘記您的。」。查繼培一聽跳起來,抓住吳六奇的臂膀:「您是海內奇士,我竟然是您為酒徒,真是有眼無珠。」。然後查繼培留下吳六奇,兩人痛飲一月,送了不少錢給吳六奇,吳六奇就回廣東了。

吳六奇久居潮州,又四處遊蕩,對南方關隘河流道路爛熟於心。吳六奇回廣東後充當驛卒,嗣清兵攻入廣東,某日吳六奇被俘,吳六奇請求見主帥,向主帥詳細描述了廣東的地理形勢,並向主帥請發空白招降書,招降各地土豪。吳六奇後來又屢建奇功,十年中累官至廣東水路師提督。

查繼佐久待家中,倒是忘了跟鐵丐間的事情。康熙初年,吳六奇遣牙將送三千金給查繼培,邀請查繼佐來廣東,一路水行三千里,供帳極盛。查繼佐到達梅嶺時,吳六奇之子親自在道左相迎,執禮甚恭,更有眾多將吏夾道歡迎。抵達惠州時,吳六奇親自迎接,接待禮儀堪比王侯。吳六奇將查繼佐迎入府之後,匍匐在地,長跪述說往事,毫無忌諱,接著就是歌舞歡宴一晚。

當年查繼佐在西湖留鐵丐喝了一個月,這次吳六奇留下恩公喝了一年,除了喝酒,吳六奇還送了查繼佐許多金錢、珠寶。查繼佐有天在吳六奇府中看到一高二丈的奇石,十分讚賞,不久後再去賞石,已不見了,原來是吳六奇派大船將這塊石頭運往查家中了。

查繼佐回家後不久,被捲入莊廷鑨私刊明史案,幸得吳六奇抗疏搭救,獲免於難。

心得

查繼佐被捲入明史案後免於刑難的原因頗有爭議,有人認為他是舉發者,也有認為他是因為先自首而免罪,查先生自己似乎也否認了吳六奇搭救的「佳話」。

從王士禛先生的〈吳六奇別傳〉來看,並非空穴來風。文章的最後說,吳六奇送的那塊奇石,現在還在查府中。而王先生可說是與查、吳二人同時代的人,查先生過世時,王士禛35歲,而王後來作了大官,應該不會亂寫。

不過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說王士禎的作品有「輕信小說與附會經意」的毛病。而且王士禎與蒲松齡是好友,有名的《聊齋志異》卷頭詩「姑妄言之姑聽之,豆棚瓜架雨如絲。料應厭作人間語,愛聽秋墳鬼唱詩。」就是王士禎最知名的作品。而《聊齋志異》卷六的〈大力將軍〉吳六一,其「原型」顯然就是吳六奇。這樣看來,王士禎把當時的傳說誇大了也說不定。

不論此段「佳話」是否真實,我覺得這故事有趣的地方在於,查繼佐的「識人之明」,首先是跟他一樣,愛喝酒!能喝酒是當英雄的前提。文章中說查繼佐與吳六奇在西湖再度偶遇後,除了更深入瞭解家世背景,接著就是痛飲一月,贈金而歸,如此不拘小節、自由散漫的個性,才符合文章開頭說查繼佐的「名士」作風。否則,若說查繼佐勸吳六奇要上進、立功業之類的話,就酸俗而令人不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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