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生與俗吏

關於學者從政的讀書筆記。

朕亦一書生也

據說乾隆初年,有督撫參奏所屬官員的奏折裡,常有「某某人是書生,不能勝任」云云。

乾隆痛斥說:

若以書生為戒,朕自幼讀書宮中,講誦二十年,未嘗少輟,實一書生也。王大臣為朕所倚任,朝夕左右者亦皆書生也。若指屬員之迂謬疏庸者為書生,以相詬病,則未知此正伊不知書所致,而書豈任其咎哉!

乾隆的意思很簡單,「我只擔心人當不起書生的稱呼,我從小在宮中讀書,我就是一個書生啊。如果屬下迂腐昏庸而說這是書生,那是讀書沒讀通!」

書生與俗吏

嘉慶22年,清朝大思想家龔自珍的好友夏璜從杭州進京候選任官,經過上海,拜訪龔自珍,龔自珍臨別贈言好友,寫了篇<送夏進士序>。

龔自珍說他的好友夏進士是「是書生,非俗吏。」,一般認識夏進士的人也都說夏進士「非俗吏!」。不過,龔先生跟好友說,您似乎是害怕別人詆毀他是書生,又像是有意隱瞞自己是個書生。

龔自珍告訴好友,根本不要擔心:

天下事,捨書生無可屬。真書生又寡,有一於是,而懼人之訾己而諱之耶?且如君者,雖百人訾之,萬人訾之,嚙指而自誓不為書生,以喙自衛,嘵嘵然力辯其非書生,其終能肖俗吏之所為也哉?為之而不肖,愈見其拙,回護其拙,勢必書生與俗吏兩無所據而後已。

他建議好友夏進士,您是一位真正的書生,不需要害怕別人詆毀自己而避忌書生這個稱呼。如果像您這樣的人,若有一百個人、一萬個人詆毀,就咬指誓不做書生,以言辭捍衛自己的尊嚴,極力地辯解說我不是書生,難道這樣就能做到俗吏的行為嗎?

如果學做俗吏卻學不像,反而更加顯出自己的迂腐笨拙,再發展下去,一定要弄得書生和俗吏二者都不像才肯罷休,那就糟糕了!

反智思維

龔自珍給朋友的建議是,儘管要去當官了,也請依然光榮勇敢的當個書生。從現代人的觀點來看,龔自珍要對抗的是「反智傳統」

美國學者Richard Hofstadter在《美國的反智傳統》(八旗文化),描述「反智」指的是,對智性生活及其代表者所存有的怨懟與懷疑。美國的「反智」傳統背後有深層的文化與社會背景。余英時先生自言受了此著作啟發,在1975年寫了<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>(收於《歷史與思想》(聯經)),文章的第一句就說「中國的政治傳統中一向瀰漫著一層反智的氣氛。」,不過余先生也說政治上的反智傳統,是整個文化系統中的各個反智因素凝聚而成的。

順著反智思維,緊跟著就是反知識份子了,許多攻擊反知識份子的根源脫離不了反智,不過「知識份子」是否當得起這個稱號,更須深思。這方面的討論當然就更多了,這裡只記錄Richard Hofstadte的反省:什麼情況下判斷專業人士是否為知識份子?差異不在於運用何種知識從事專業工作,而在於他如何看待他的知識。知識份子追求真理的態度,是能做出承諾、實踐、獻身的虔敬;而且,知識份子會一直保持著追求真理的心智活動所帶來的愉悅。

心得

龔自珍給朋友的建議是,儘管要去當官了,也請依然光榮勇敢的當個書生。

乾隆爺自稱為一書生,雖然有其統治目的,但對讀書人,這話可真甜到心裡了。班固批評霍光「不學無術」,清代古文家魯一同評論西漢的丞相,如魏侯殺趙廣漢、蕭望之殺韓延壽,翟方進絀陳咸等,都是「不學無術」的表現。清末學者王文繻甚至說「西漢無賢相,信然!」。

依照乾隆跟龔自珍的見解,如果今天仍有人被批評為不知變通或遲鈍的學者思維,那我們只能說他沒把書念通,可能不是真正的學者,如果是真學者,不論是在政府服務,或在企業就職,都能得心應手。「學而優則仕」未必能解釋成「讀書就是為了當官」,但如果學者真的有機會當官了,能夠不成為「俗吏」的關鍵因素,或許就在於是否仍保有「學者思維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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