庸人亂國

讀賀貽孫<張禹論>心得筆記。

王莽篡漢

大家都說王莽篡漢,傳統歷史對王莽評價也不好,從他執政的失敗反推其人格缺陷,多引用白居易的詩:
周公恐懼流言日,王莽謙恭未篡時。向使當初身便死,一生真偽復誰知?

呂思勉先生認為說王莽虛偽不盡公平。王莽「篡漢」前,禮賢下士,孝敬母親及寡居的嫂嫂,為人謙虛,生活始終接近清貧,而「篡漢」後,並未改變儉樸生活,這樣說王莽「偽」,或是說王莽「偽」的目的就是要稱帝,不見得公允。

雖然依照柏楊先生的說法,西漢王朝在平靜中消失,新王朝在平靜中誕生,兩大王朝交接之際,沒有流血。但從漢朝後世的立場來看,王莽當然是逆臣賊子,畢竟西漢劉姓天下就是亡在他手上的。

張禹:王莽篡漢的關鍵人物?

後人檢視王莽居漢朝高位的過程,發現有一關鍵人物:張禹。很多人認為張禹應該出來背這個鍋。

張禹是易經與論語的專家,當過漢成帝的老師及宰相,但他基本上不太愛當官,而愛累積財富、投資理財,作了六年宰相就隱退享樂。張禹罷官在家,仍受漢成帝敬重,並給更多賞賜,聲色犬馬,好不快意。這時的朝廷最有力量是外戚王氏家族,王莽的伯叔王商、王根兩兄弟相繼擔任大司馬。張禹向漢成帝求賜一「肥牛亭」土地,準備做為家族墓園;這時候王根反對,認為肥牛亭的這塊地,正對著昭帝的陵寢宗廟,又是搢紳官宦進出通路,請改賜別地。沒想到漢成帝沒有同意,依然將土地賜給張禹。張禹在這件事上徹底惹惱了王根。

當時有些異常的災變天象,許多臣民認為是王氏家族專擅朝政所致,上書請求罷黜王氏,漢成帝心中也有疑慮,親赴張府,避開左右,向恩師諮詢。張禹似乎覺得自己年老,子孫勢弱,沒必要與王家作對,而且這倒是一個與王家修好的機會,就對成帝說:
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,日蝕三十餘,地震五,或為諸侯相殺,或夷狄侵中國。災變之異,深遠難見,故聖人罕言命,不語怪神。性與天道,自子貢之屬不得聞,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!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,與下同其福喜,此經義意也。新學小生,亂道誤人,宜無信用,以經術斷之。

漢成帝因著張禹的話,就繼續寵信王氏家族,王莽也在成帝晚年以38歲英年上任大司馬,平步青雲,最終篡漢。

單單就張禹對漢成帝所說的話來說,真是擲地有聲,對一些迷信或是相信祥瑞或天變的君主來說,很有教育意義。但是,張禹對於當時執政大臣的執政疏失或是外戚專政禍害完全不吭聲,更未即時提出建言,卻被後人認為有失帝師職責。唐朝李德裕寫了一篇<張禹論>,話說的很重,他說漢成帝對張禹信任愛護,
由此不疑王氏。致漢室之亡,成王莽之篡,皆因禹而發,可謂漢之賊也,國之妖也。

庸人亂國

明末清初的賀貽孫也有一篇<張禹論>,賀先生也同意張禹是西漢滅亡的幫兇,但他評價張禹是「庸人亂國」。這篇文言文很適合用來學習寫作,王文濡先生的<清文評注讀本>收錄了這篇文章,並評論本篇作者「胸如鏡而筆如刀!」。以下就直接摘錄一些精華,用以備忘:

大凡亂人國家者,非天下之凶人,而天下之庸人也。
凶人之亂人國家也,人得而知之,人得而防之。
若夫庸人者,其議淺,其氣卑,其富貴之念熱,而身家之慮摯,浮沈俯仰與世,推移人不得而知之,人不得而防之。
豈惟不得而防之,且將從而輕之、狎之。輕之,則以為無足異;狎之,則以為有可親。

(簡單白話翻譯的意思就是:人們對於大兇大惡之人多有防備,但對於沒見識只想自家富貴的「庸人」不會有防備之心,非但不防備,而且還輕忽甚至覺得可以親近。)

上善禹言,不復疑王氏,而漢祚已暗移矣。
推禹始願,豈意及此?不過年老子孫弱,又以請平陵肥牛亭自為塚地,恐為王根所忌,故曲意樹德,以圖其子孫無窮之利,而不知其為劉氏子孫釀無窮之害!
夫人能輕其身,而後能重吾君,而重天下。禹既視子孫為重,則視漢祀為輕;視肥牛亭為重,則視漢天下為輕。
然則禹以肥牛亭咫尺之地,鬻漢天下與王氏;以漢之宗祠,博己之宗祠也。嗚呼!庸人之禍,乃至此哉!

(簡單白話翻譯:張禹最大的錯誤就是明知漢成帝對自己極度信任,卻不願意以國家立場出發給予建言,表面上講的是大義凜然,實際心理想的自家的榮華富貴是否得以保全。張禹以自家為重,以國家天下為輕,這是庸人之禍的極致了!)

古今庸人,識深氣卑,以之為兇人,則不足以之,贊凶人亂天下則
有餘。故雖不能自為篡逆,而纂逆之臣皆欲得之以為助。庸人與兇人之禍,
固相需而成者也。彼魏之華歆,劉宋之褚淵、王儉,五代之馮道,皆庸人也,而皆足以移人國祚,後人之為國者,其無以庸人為不足畏,而忽之哉!

(簡單白話翻譯:要留意見識深而氣勢弱的「庸人」,這樣的庸人無法獨自亂國,但卻是「兇人」亂國的最好幫手,千萬不要以為庸人不足畏而輕忽啊!)

心得

如前面的文章評論所述,張禹在歷史上的評價不太妙,不但是賊、是妖,還只是個平庸的賊與妖。看歷史,想想自己,如果你我是張禹,當時怎麼說怎麼做比較好呢?

有一種可能,張禹順應著當時民心,向漢成帝說王氏的壞話,主張換執政大臣。當然依張禹的才智,還是可以把話說的漂亮。但接著問題是,皇帝會問張禹換誰執政好啊?您老人家來吧!想到這,張禹顯然不敢多話,他已志不再當官,如果要保全自身及子孫富貴,對張禹個人來說,討好王氏可能是最佳選擇了。

如果確實有什麼確定的證據證明王氏家族要作亂了,張禹也比較好拿來打擊對手,如果當時真的要打擊王氏,恐怕也不好單單用天變凶兆來攻擊對手吧,更何況,以張禹當時的處境來說,並不想要增加敵人,反而化敵為友才對。

責怪張禹是西漢滅亡的幫凶,或許是後見之明,張禹背這個鍋,有點倒楣了。不要說張禹這樣的「庸人」看得出來王氏執政後來會變成王莽竄漢,當時舉國幾乎無人反對王莽稱帝!萬一王莽後來真是個好皇帝呢?張禹是不是就成為千古賢人?

當然,讀書也不能光抬槓鬥嘴。前人批判張禹,未必真的是要找替罪羔羊,而是提醒我們,不要以為平庸不會出亂子,大凶大惡之徒正需要一群庸人的支持才能得逞。看了賀貽孫的文章,評論「庸人亂國」,很自然的想到漢娜·鄂蘭(Hannah Arendt)說的「平庸的邪惡」。當社會上的大多數個人不思考,集體的瘋狂,最終將把整個社會推向極致的犯罪,自由繁榮只是社會集體的虛妄想像,無法長久延續。

你我的平庸不語或亂語是否正在助長邪惡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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